苏御是在月亮移到飞檐正上方的时候醒来的。
不是惊醒，而是一种很缓慢的、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清醒。他先感觉到的是腿上的重量——紫嫣还在睡，头枕在他的大腿上，呼吸把他的衣料濡出一小片温热。然后是声音——院子里有细微的响动，不是风，不是马，是一个人的脚步。那种脚步很轻，轻到几乎踩不响青砖，但苏御听见了。
他没有动。他的身体保持着睡着时的松弛，但眼睛己经睁开了，目光越过余烬的灰白色，落在院子东北角的围墙上。
墙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月光，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面容。身形不高，瘦瘦的，像是一截被风干的树枝。他坐在墙头上，两条腿垂下来，轻轻地晃着，晃动的幅度很小，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拍子。
苏御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轻声开口：“墙是凉的。进来坐，火还有余温。”
那人停止了晃腿。片刻之后，他从墙上滑下来——不是跳，是滑，像是一只猫从高处无声地落地。他走到火堆旁，在苏御对面坐下来。余烬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是一个老人。年纪很大了，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，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沙地。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光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腰间系着一根草绳，草绳上挂着一个葫芦。葫芦不大，表皮被摸得光滑发亮，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。
“醒了？”老人说。声音很干，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“醒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苏御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好。”老人从腰间解下葫芦，拔开塞子，喝了一口。一股酒气飘过来，不是烈酒的辛辣，而是一种很温和的、带着谷香的甜。他把葫芦递给苏御。“喝一口。不是好酒，但能暖身子。”
苏御接过葫芦，喝了一口。酒确实不烈，入口绵软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味。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，他体内的灵力碎片同时震颤了一下——那种震颤很微弱，微弱到像是一根琴弦被风吹动，但苏御感觉到了。不是因为酒里有灵力，恰恰相反，是因为这酒太普通了。普通到没有任何灵力的痕迹，普通到他的灵力碎片在这酒面前忽然安静了下来，不再嗡嗡作响，不再互相碰撞。它们沉下去了，像是水底的沙子在涟漪平息之后，终于不再翻腾。
“好酒。”苏御说。
“说了不是好酒。”老人接过葫芦，又喝了一口。“是你需要它，它才是好酒。你不需要它，它就是一碗浑水。”
苏御看着老人。老人的眼睛在余烬的微光中闪了一下，那种闪动不是光芒，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了然。他见过这种眼神——在周驿丞的眼睛里见过，在清风子翻看金色纹路的时候见过，在紫嫣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见过。那不是智慧，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。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，见过很多事情，然后决定不再对任何事情大惊小怪。
“你一首住在青石镇？”苏御问。
“路过。”老人说。“跟你一样，路过。只是你路过这里用一夜，我路过这里用了——”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“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？”
“十七年前我路过这个镇子，本来打算住一夜就走。结果那天下雨，官道被冲断了，一住就是七天。七天里我帮镇上的人修了祠堂的屋顶，补了井沿的裂缝，给镇尾的老槐树剪了枯枝。第七天路修好了，我走到镇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我修过的屋顶，补过的井沿，剪过的老槐树。然后我就不想走了。”他把葫芦放在膝盖上，用两只手捂着，像是在取暖。“不是因为这个镇子有多好。是因为那些我修过的东西还在。我走之后，它们还会在。屋顶会替我遮雨，井沿会替我承受水桶的磕碰，老槐树会在我剪过的地方长出新的枝条。我不在了，但我的手艺在。那就够了。”
苏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老人捂着葫芦的手——那双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，是常年和泥土、木头、石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，有些是旧伤，颜色己经淡了，有些是新伤，还带着淡淡的粉色。
“你是工匠。”苏御说。
“什么都做一点。木工，泥瓦，凿石，打井，修农具，编竹篓。镇上的人叫我‘十七爷’，不是因为我排行十七，是因为我在这里待了十七年。”老人笑了一下，笑声很干，像是一片枯叶被踩碎。“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。我也不记得了。十七爷就十七爷吧。比名字好用。名字是给别人叫的，十七爷是给他们用的。谁家的门轴响了，喊一声‘十七爷’，我就去滴两滴油。谁家的水缸裂了，喊一声‘十七爷’，我就去补一块铁皮。谁家的老人没了，喊一声‘十七爷’，我就去打一口棺材。打棺材的手艺最好，从来没让人失望过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凌肖御尊》第 44 章在 仙侠079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未来的决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